小时候的我,总喜欢简单的把世界分成黑白两色,由此引申到对历史,对人物的评价。特别是帝王,在那时的概念里只有史书上所定型的明君和昏君,明君自然是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等类型,雄才大略,勤政善谋;而其他等好游爱猎,不理朝政,不听纳谏的自然就是昏君,是应该遭受鄙视的对象。
后来慢慢大了,了解到世界的变换不定,了解到人性的复杂多面,了解到评价一个人不能仅仅从字面上的几句话而简单的下定义,了解到那些被中国文化和历史塑造成的高大全的明君背后也有着必不可少的缺憾和阴暗。
正如那些被直接扣上了昏君帽子的帝王,表面游戏人生荒诞不经的背后同样也有着只属于自己的传奇……
明武宗正德皇帝朱厚照,明孝宗朱佑镗唯一的儿子,15岁继承皇位,在位16年,年号正德,31岁逝世,无后代。
简单身世介绍的后面,则是各种史料上毫不留情的批驳,从小养尊处优,不懂得勤政爱民,更不知道居安思危,耽于游乐,以国事为儿戏,建立豹房擅养宠物歌女,先宠信宦官刘瑾、后倚重武人江彬,行事荒唐不经,弄得朝政乌烟瘴气,对良臣的忠言直谏不理不问。通篇描述下来,再加上对传统剧目《游龙戏凤》的曲解,立刻给正德扣上了“荒淫”大帽子,,一幅活脱脱荒唐无耻的皇帝的形象已跃然纸上。
这就是我从小对明武宗有限的全部了解,不管是从清代修订的明史上,还是从学校的历史教科书上。
可实际的情况又是如何的呢?
就拿他的拒谏罪名说起吧,先看看那些“忠言直谏”到底是什么东东。正德十六岁即位,少年天子难免有些贪玩,于是,各地的进谏奏章便如雪片一样飞来,作为文官集团领袖的大学士刘健等人,将这些意见加以整理,弄出了一个精装典藏版,以国家兴亡在此一系的郑重态度慎重地呈交给正德皇帝。而这个精装典藏版主要列举了五大罪状:
一、皇帝单骑出宫,不带随从;
二、皇帝在宫内乱转;
三、皇帝去北海划船;
四、皇帝喜欢打猎;
五、皇帝乱吃零食。
我反复看了几遍,也不能理解这些所谓的罪状究竟罪过在哪里。在宫内乱转?一个人在自己家里转一转居然也成了罪过?去北海划船?何时划船和国家兴亡与否扯上了关系?最后一条就更加莫名其妙了,不要说是皇帝了,即使是一个普通人,想要吃点什么东西都要有个外人来指手画脚,不生气才怪了。
可就是在这份在现代人眼里看来可笑之极的问罪书下面,那个16岁的少年,历史上传说昏庸无道,黑暗专制的皇帝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的妥协了。
中学历史书上的皮毛式描述,再加上满清的刻意歪曲,容易使人对明朝的皇帝集权产生简单化的印象。事实上,废除丞相,尽揽权柄的盛况,只发生在洪武永乐两朝。自洪熙宣德以后,权力的天平开始再度向以内阁和六部为代表的文官集团倾斜。这与皇帝的贤愚勤怠无关,某种意义上,这是一个文化典章高度发达的汉族王朝,在局面完全稳定之后的必然倾向。更何况,明朝皇帝们所面临的文官集团,他们接收了已臻于极盛的程朱理学长期教育和通过标准化的八股作文考试后,对“存天理,灭人欲”的理学奉若神明,其虔诚性和狂热性只有欧洲中世纪的教士可以比拟,对于与皇帝作对更是有着无比高涨的勇敢气概与牺牲精神,更何况朝野的主流舆论一直都牢牢掌握在他们手里。他们中间的每一个人在皇权的面前可能都是相对孱弱的,一根大棒就可以轻易打倒,但这个团结的整体几乎不可战胜。这种带着病态的局面发展到明朝后期,文官们大多数都以纳谏挨廷杖为荣,皇帝成为了这群官员们向世人展现自己清正不屈美名的一个利用工具。面对这群毫不留情夺过权力,甚至对自己的私人生活指手画脚,同时又身为帝国建筑中所不能代替之中流砥柱的文官们,明朝皇帝的苦闷与无奈可想而知。
初读明史的人很容易被吓着,一会儿是廷杖厂卫,血肉横飞,一会儿是宦官专权,残害忠良;这些固然都是血淋淋的历史,可究其根源,廷杖也好,厂卫也好,宦官也好,在皇帝的权力和自由被文官集团侵蚀得几近窒息之后,它们已经成了皇帝唯一可以拿来用用,做一把抗争的手段。事实上,即便是采取了如此极端手段,皇帝们的抗争,最后却依然一次次地以失败告终。如本来极富雄才大略潜质的嘉靖皇帝,在“大礼议”中,虽然通过连绵数年不绝的大棒打倒了一百八十余名大小臣工,给自己的藩王生父加上了皇帝之号,后来却还是免不了被文官集团逼入深宫炼丹修道的命运。再如万历皇帝,在“争国本”中,无非是想换掉身体不好的长子,改立钟爱的幼子,在挥舞了大棒之后,却依然在视礼法高于生命前赴后继进谏的文官集团面前承认了失败。至于后来十几年不上朝的罢工举动,也很难说没有由此次挫败而生的心灰意冷。
相比之下,传说中清明擅政的清朝皇帝则大可不必顾虑臣下的感受。康熙立储时,如走马灯一般更换内定人选,宫廷斗争激烈到白热化地步,可朝堂之上哪位大臣敢对此斗胆说一个字?
如果这样来整理思路的话,正德那些在史书上被正统理学大肆鞭笞的所谓的种种荒唐行为,似乎都可以找到了一个源头。他只不过是一个天性浪漫又倔强的年轻人,叛逆的心态让他痛恨文人士官们那种把皇帝当作模范标本而非活人的概念。他一辈子都这样以两种截然不同的状况生活着。他的一生都在谋求抗争,可惜的是虽然他拥有天下最高的皇权,依然改变不了自己生命的轨迹。他的故事,是由好多喜剧组成的一个大悲剧,不论是对他,还是对这个庞大的帝国。
他不残暴不糊涂,并且懂得是非好歹。史料记载他容貌俊朗清秀,智商过人,精通佛经梵语,甚至还有葡萄牙语,对任何事物都具有兴趣和强大学习的能力。他可以在下雨天体恤臣子不要跪在水里,他可以毫不在乎的和平民挤在一辆破车上,他在面对臣子的礼节失态可以毫不在乎的一笑而过,他去大臣家蹭饭的时候会顽皮的要求打包,甚至是被大臣以强硬的态度扫地出门时,他也只是耍赖一样的索要了五百匹白布就潇洒的闪人而毫无怪责。
然而,这些优点在传统理学的面前,在文官们的眼里,则演变成了不学无术,旁门左道,不守礼法,不知自重等等……
朱同学反抗群臣们的行为相当有趣,他很少当场打人,也不派厂卫背后暗算,只是一次次地在大臣的道学面孔前唯唯诺诺,又一次次退朝之后依然故我,算是把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八字决发挥到了极致。此刻的正德说是像昏君,倒不如说像一个叛逆的小孩子,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偏不做什么!
在亲征蒙古的时候,正德将八字诀的精要发挥到了极致。德十二年。蒙古达延汗率领五万骑兵入侵山西方面,正德皇帝御驾亲征的申请自然被文官集团驳回。就在此时,正德做出了一个在当时来看完全超出了大家想象力的创意:既然身为帝王无法亲征,那我自己封自己一个官,再派这个官去,总该可以了吧于是,在朝堂上下的瞠目结舌面面相觑中,正德任命自己为“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然后自己命令自己领兵上战场杀敌,终于得遂所愿离开了鸟笼一样的北京城。
即便这样,正德皇帝的亲征之路也不是一帆风顺的。守居庸关的御史张钦不让他出关。他只好等了几天,等张钦出巡时才敢微服出关。心有余悸的皇帝出关之后立刻命令边防军堵住关口,不许让任何文官出关相随。这场战争持续了四个月,本身的过程倒是酣畅淋漓许多。十月,蒙古军五万余人出现在如今以木塔闻名的山西应县一带,正德皇帝随即亲自布置方略决战,同时命令户部拿出一百万两白银准备赏赐立功将士,户部却和皇帝讨价还价,最后只同意拿出五十万两。大概早已被文官集团弄得没有脾气的皇帝没有计较太多,马上披挂上阵,亲自率领一军从阳和出发援救出当时一度陷入被分割包围状态的明军主力。当晚,他与普通将士一起在应州城外临时建的军营里过夜。第二天蒙古主力又来,双方大小百余战,战况十分激烈,武宗在前线的战车曾险些被包围。两军从早晨一直打到晚上,在始终保持着高昂士气的明军,骄横的蒙古骑兵自度难以取胜,主动撤离了战场。
这次作战被称为“应州大捷”,应该是表现朱厚照勇猛擅武的最好证明。不过,令人迷惑的是,《明史》正式记载的战绩却仅仅是斩首十六级,而明军自身的损失却是亡五十二人、伤五百六十三人。就算这两拨人是赤手空拳的群殴,好歹也是几万人打了好几天,这折损也实在太过轻微了。更难相信两天激战下来十六人的损失就足以吓退五万蒙古主力,赫赫有名以勇猛著称的小王子居然就此退兵。就像当时明月在书中形容的那样,几万人即使是演戏战术都免不了有几十或者上百的损伤率,更何况是两军交战的战场。如果照这种匪夷所思的几率,那么正德去买彩票中头奖的机会一定是一等一的。
有人猜测大概正德不屑于按照所谓的征伐之礼,拎着一大串人头耀武扬威地回到北京;更有人相信是感觉受到了愚弄的文官集团,坚决不承认“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的胜利与功绩,因为当时就已经发生了翰林院全体官员拒绝向他祝贺的事件。至于历史的真相,大概我们都已经永远失去了了解的机会。
不管过程如何的被抹煞掩饰,结果却是摆在那里,铁铮铮的事实——在正德一朝剩下的时间里,蒙古的铁蹄再也未曾大规模踏入明帝国的疆土。
没有人再能有机会了解,在大漠长空下,万马奔腾中,你能谋擅断的智慧,英勇冲杀的身姿。
后人所看到的,只有白纸上刺目的黑字,豹房花巷,流连享乐,不理朝政,荒淫无耻。
我似乎隐约可以看见,夕阳西下,昂首的骏马,踌躇满志的自信,青年俊秀的脸上带着桀骜不驯的笑容,回首对着远在京城的内阁大臣们投去一个蔑视的眼神。
那一刻的风采和自豪,只有你知道,也只有你知道。
突然想起了一个很有趣的对比评论:
一、国家安定程度和民生
正德:爆发刘六、刘七领导的中等规模农民起义,迅速被讨平。
乾隆:爆发蔓延九省的白莲教大起义,嘉庆年间才平定。
二、武功:
正德:亲征达延汗获胜,安化王、宁王两个叛乱宗室均被派出的能臣秒杀。
乾隆:无亲征记录,所谓“十全武功”,除了平定准部、回部可圈可点外,其他都拿不出手,更何况还有对准部恼羞成怒的灭族政策。
三、国势发展
正德:稳中有升,明中后期的经济社会发展是封建社会中一个不应忽视的高峰。
乾隆:趋向没落,晚期已是积重难返。
四、MM/娱乐
两人均十分嗜好,不分伯仲,均留下大量优美典故。
五、宠佞
正德:前为刘瑾,五年手诛,后为江彬,实际危害微弱。
乾隆:和砷,把持朝政几二十年,天下岁入半入其手,仗势横行直到乾隆驾崩。
六、奇怪嗜好
正德:给自己封官,有被迫无奈的因素。
乾隆:在各旅游景点乱题低劣诗作,在尺余古画上盖八尺御章,惜乎古代无城管与文物保护部门。
七、下江南
正德:一次,遮遮掩掩,群臣同仇敌忾,口诛笔伐。
乾隆:六次,大摇大摆挥霍无度,群臣歌功颂德,趋之若骛。
八、性格
正德:平易近人,浪漫有情,以戏说乾路为代表的乾隆电视剧,更多地应
该是正德的影子,应该让人想起秋官。
乾隆:《书剑恩仇录》里的形象
疑问:为什么正德是昏君而乾隆是明君?
我也很想疑问,为何骑马射猎对于明朝皇子来说就是不务正业,对于清朝皇子来说就是英武聪敏?
历史真是一个可以随便打扮的东西,枪杆子里出政权,笔杆子里出“真相”。
他用自己一生的时间来和群臣玩着对抗游戏,并想尽一切办法来戏弄这些看似外表端正正经的道学家。昏君也好,明君也好,于他的生活根本无关,甚至在他的心目中,说他是明君反而是对他的一种侮辱。他的所谓罪名,在儒家文化已经变质走味的时代,一个农耕已进入僵化状态的大帝国是不可想象的疯狂,如果他生在希腊或者罗马,大概就会是一位被诗歌赞颂的浪漫君主。他不想做一个帝国机器郁闷的活一生,他要活的快乐,要活的精彩,实际上他几乎做到了,虽然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很多年直到现在的骂名,但是朱厚照这样的人,也许根本就不在乎你对他说什么。在我的想象里,这样的他即使天上有灵,眼见着后人对他发出的种种批判鄙薄,妄言猜测,估计也只是一笑而已。
“那是他们的事情,与我何干?”
想到这里,突然觉得曾经听过的一首歌竟然是如此契合的形容这位传奇帝王的一生——
人生本来就是一出戏
恩恩怨怨又何必太在意
名和利啊什么东西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世事难料人间的悲喜
今生无缘来生再聚
爱与恨哪什么玩意
船到桥头自然行
且挥挥袖莫回头
饮酒作乐是时候
那千金虽好
快乐难找我潇洒走过条条大道
我得意的笑
又得意的笑
笑看红尘人不老
我得意的笑
又得意的笑
求得一生乐逍遥
我得意的笑
又得意的笑
把酒当个纯镜照
我得意的笑
又得意的笑
求得一生乐逍遥